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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  静:论寒山子诗的禅宗思想及佛教的无常观
来源:本站原创

摘要:本文着重探讨寒山子诗的禅宗思想及佛教的无常观,通过寒山子的12首诗,探讨寒山子的“本来面目”,而中国禅宗的精髓要义,在于对“本来面目” 的重现之上。本文还通过寒山子另18首诗,从美好无常、生死无常、情爱无常三个方面阐译了佛教的无常观。

 

关键词:禅宗思想 本来面目 无常观

 

寒山子为唐代著名白话隐逸诗人,出生在陕西咸阳。他曾有过“联翩骑白马,喝兔放苍鹰”的豪放自然生活,并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壮阔情怀。后因科场失意、安史战乱等种种原因使他远离红尘遁迹山林,下江淮,游吴越,最后来到佛国仙山远离尘嚣战乱的天台山。“一往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在心头”。隐姓埋名,出没在寒岩、明岩一带的野林山川间,每每于林丛野径间得句,便随便题写在松林山石上,诗句浅显通俗,明白如话却深蕴禅机,发人深省,有寒山诗集传世。

禅宗诗歌是禅宗思想的载体。与禅宗的终极关怀一样,理解禅宗诗歌具有提纲挈领的意义。 所有的禅诗,其主旨都是明心见性,用诗学的譬喻来说,就是要见到我们每个人的“本来面目”。因此,探讨“本来面目”的哲学内蕴,对理解寒山子诗歌具有重要的意义。

  “本来面目”在禅宗史上最早见于《坛经》,是六祖慧能在大庾(yu)岭头初次说法启发惠明禅心时所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这么时,那个是明上座的本来面目?”(1) 惠明言下大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以说,重现“本来面目”是一切参禅者要穷毕生之究的根本大事,是禅宗的终极关怀。中国禅宗的精髓要义,就在于对“本来面目” 的重现之上。

在寒山子现存的三百多首诗中,有相当一部分体现了禅宗“本来面目”的哲学内蕴,其主旨都是明心见性。

 

一、寒山子诗的禅宗思想

 

禅指出,人人皆有佛性,佛性处迷而不减,在浊而不昏。不论是什么人,都自有其灵明觉知之性,即本源的、未受污染的心。只要见到了这个本源心,也就见到了我们的“本来面目”。

那么,寒山子的灵明觉知之性是什么样呢?他的本源的未受污染的心又是什么呢?在寒山子的诗句中,我们随处能够体味到: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闲于石壁题诗句,任运还同不系舟。他的生存状态在诗句中更为清晰:细草作卧褥,青天为被盖。快活枕石头,天地任变改。在这些诗句中我们看到了他的本来面目:重岩我卜居,鸟道绝人迹。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住兹凡几年,屡见春冬易。寄语钟鼎家,虚名定无益。茅栋野人居,门前车马疏。林幽偏聚鸟,溪阔本藏鱼。山果携儿摘,皋田共妇锄。家中何所有,唯有一床书。 

从寒山子的诗中我们不难看出寒山子本人的本来面目,这一“本来面目”超越时空,不受污染,它纯洁、清净、永恒,“净裸裸,绝承当;赤洒洒,无回互。踏着本地风光,明见本来面目”(2)

人的“本来面目”不可能长期停留在清纯无染的状态。精神的本性在于自我发展,它不会驻足在原始的阶段。人生而有欲,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欲是一种顽固地歇斯底里地要求满足的力量。依照精神分析学派的看法,人是由力比多驱使的一部机器,而其控制原则是将力比多兴奋保持在最小必需量。自我本位的人,同他人相关只是为了满足本能欲望的需要。如此看来,“本来面目”要在这五光十色充满诱惑的世界中保持一份清纯是何其艰难!人的习性像河水一样,在东边挖一条渠,它就向东流;在西边挖一条沟,它就向西边淌。极易受自然、社会环境的影响。虽然儒家先哲也有 “人之初,性本善”的说法,但人只要在社会中生存下去,纯明的本心就容易受到各种污染。因而,重现清净的“本来面目”就成了禅宗的使命。

在寒山子的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到寒山子重现众生清净的“本来面目”禅意,这种警示世人,希望世人重新回到清净的“本来面目”的句子在他的诗中随处可见:例:贪爱有人求快活,不知祸在百年身。玉带暂时华,金钗非久饰。人以身为本,本以心为柄。本在心莫邪,心邪丧本命。千生万死凡几生,生死来去转迷情。不识心中无价宝,犹似盲驴信脚行。寒山顶上月轮孤,照见晴空一物无。可贵天然无价宝,埋在五阴溺身躯。寒山子的这几首诗都不同程度地表达了 “本来面目”极易受到蒙蔽,蒙受尘垢。提醒人们认知真正的无价之宝是你自己清纯无染的“本来面目”。

 禅宗提出“休歇”作为重现“本来面目”的途径。“休歇”,就是“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达到一念不生的境地,但是,一念不生并不是什么念头都没有,否则就沉溺于枯木死水般的顽空、断灭空,这是禅宗的大忌。六祖的“佛性常清静”之所以高于五祖的“时时勤拂拭”,慧能将神秀还没有完全泯灭的净与不净的相对意识加以扫除,从而使佛性回归于真正的清净(3)。寒山子的“寒山顶上月轮孤,照见晴空一物无。”与六祖慧能的“本来无一物”有异曲同工之妙。既然寒山顶上的这轮明月是清净的,既然这轮孤独的明月能照见“本来无一物”的晴空,那么即使它在蒙尘之时,也不会改其清纯明亮。可贵天然无价宝,埋在五阴溺身躯。这个“无价宝”即寒山子的“本来面目”,它处迷不减,在浊不昏。如此,“本来面目”突破了存在于遥远彼岸的“清净”的预设,而表现为现实生活中的“灰头土面”,即俗即真,即凡即圣,即色即空,火中生莲花,烦恼即菩提。在动态中体证“本来面目”,“细草作卧褥,青天为被盖。快活枕石头,天地任变改。”在这首诗中,寒山子将行住、语默、动静、苦乐的体验点化为清纯澄湛的“本来面目”,寒山子这时的心灵,即无心之心,就是佛心,也就是禅宗所指的“本来面目”。它是精神和生命的本源。这就是寒山子最为透彻的禅悟境界。如此一来,理想即可圆成于现实,目的即可落实于途中,日日是好日,步步起清风。在日常生活中见出纯真的本心: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谿(xi长石磊磊,涧阔草濛濛。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陡步登上寒山,寒山的路悠远而没有尽头,长长的小溪里许多的鹅卵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晶亮晶亮的光芒,宽阔的山涧里茂盛的青草在云雾中朦朦胧胧显得分外迷茫……有谁能够摆脱物欲横流的尘世的拖累而超然物外,和我一同坐在白云缠绕的山顶共享这人间的美景呢?这就是寒山子的本来面目,这就是寒山子诗的禅意!以平凡的字句,出一個靜安祥,一不染的世界,了如融洽在大自然中,与辽无际的山合而為一,超越了物我忘的境界。

在寒山子的诗中,我们随处可见他的本源的、未受污染的心。只要见到了这个本源心,也就见到了寒山子的“本来面目”。也就理解了禅宗诗歌的内涵,禅宗终极关怀之要义。

 

二、寒山子诗的佛教无常观

 

原始佛教为了论证人生无常,提出了三个命题:“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一切皆苦”,是为“三法印”。佛教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各种物质现象、心理活动,都是迁流转变、不遑安住的“有为法”。有为法由众因缘凑合而成,没有不变的自性,而且终将坏灭。一切有为法,都是无常。人有生、老、病、死,物有生、住、异、灭,世界有成、住、坏、空。无常迅速,念念迁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4)《金刚经》著名的金刚六如偈,形象地表达了佛教的无常体验。诸法无常,人生为无常患累所逼,不能自主,便产生了种种痛苦佛教对人生痛苦的深切感悟,寒山子体验得尤为深刻,在诗歌中发凄切哀楚的吟咏。 

1、美好无常

 寒山子眷恋天地间至纯至真的美,然而,无常流转,好景成空。寒山子在诗歌中反复咏叹美好事物的凋零衰落,展示了人生的惨烈图景:城中娥眉女,珠珮珂珊珊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月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四时无止息,年去又年来。万物有代谢,九天无朽摧。东明又西暗,花落复花开。唯有黄泉客,冥冥去不回。长着又弯又长眉毛的女子,佩戴的美玉摇弋出好听的响声,美女欣赏着鲜花与鹦鹉对话在一轮明月下弹着琵琶。美妙悠扬的声余音缭绕长达月之久她动人的蹈吸引了数以万计的人观看,多么令人羡慕神往的场景啊,然而好景未必长如此,因为芙蓉经不住冬的摧残啊。一年四季,春去冬来,宇宙万物新陈代谢,在如怨如慕,浩然弥哀的喟叹中,诗人对美好无常的迷惘、愤懑、无奈、怅惘,得到了酣畅淋漓的抒发。    天地之美的最佳载体、最好象征是美丽的女性。这些美丽的女性,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却遭受无常的玩弄,红颜薄命,晨艳夕枯!城中娥眉女,珠珮珂珊珊。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月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色貌如花,青春似火,然而,在无常的蹂躏下,只不过是出水芙蓉,瞬间即逝!玉堂挂珠帘,中有婵娟子。其貌胜神仙,容华若桃李。东家春雾合,西舍秋风起。更过三十年,还成苷蔗滓。(zi)即使美貌胜神仙的美女经不住岁月的打磨,无复往日的青春美艳。时光之流又怎能留驻!光阴匆而去,水云永无还期,留给人的只是无限的迷茫。悲剧性的毁灭在寒山子的心留下永久的震撼,并积淀在他的意识深层,和种种无常体验迭加在一起,加重了寒山子的悲剧性气质,深化了无常感的现实人生内涵。在特定的情境,这种感受便会喷薄而出,终于化为内涵厚重的诗句: 鹦鹉宅西国,虞罗捕得归。美人朝夕弄,出入在庭帏。赐以金笼贮,扃(jiong)哉损羽衣。不如鸿与鹤,飖(yao)飏入云飞。年华似水,青春短暂红尘滚滚,做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金丝鸟,不如做鸿雁或仙鹤,自由自在地在云端飞扬。   

2、生死无常     时光流逝,生死难料寒山子的一些诗都表示了生死的无常。例:谁家长不死,死事旧来均。始忆八尺汉,俄成一聚尘。黄泉无晓日,青草有时春。行到伤心处,松风愁杀人自古诸哲人,不见有长存。生而还复死,尽变作灰尘。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昨来访亲友,太半入黄泉渐减如残烛,长流似逝川。今朝对孤影,不觉泪双悬。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在这些诗中,寒山子讲了死亡不可预期,生死无常,生既死,死既生的人生哲理。寒山子生动地将生死比作冰与水的关系,表明生可以转化为死,死也可以转化为生,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生不息。他的一些思想变化无定,浮沉随机,自然突破了佛教有因有果、善恶相报的因果律:没有人能够预知死亡的日期,植物的青春也是如此的短暂一个人的心伤到极致的时候,爱恨情愁如松林中的寒风一样可以催人死亡。从古到今的先贤哲人没有一个长生不老的。出生的最后都要死去,变成一堆灰尘。昨天我去探望亲友,一大的亲友已经去世。今天对着自己独的身影,不知不中老纵横你想知道生死是怎么一回事吗?参悟了水与冰的道理你就明白了。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寒山子的这些诗非常通俗直白,本身具有极大的偶然性、不确定性、随意性、不自主性,恰恰是佛教无常观的最好说明。 

3、情爱无常

人生在世,充满了种种欲求。欲求是与生俱来的生命的本能冲动。诸法无常,众人都执以为常,这就导致了痛苦。 别离爱恋的境界,或与所爱之人别离时,人们往往会感受到极大的痛苦。人在主观和客观两方面都有所喜爱,但是诸法无常,相爱的人偏偏要劳燕分飞。天伦和乐,情深意笃(du),却终不免父子东西、兄弟南北、鸳侣离析,甚至祸起不测,生离死别!从寒山子的诗中,我们发现寒山子曾是一个用情极深的情种,他渴望人间的情爱,也渴望幸福的家庭生活。有诗为证:止宿鸳鸯鸟,一雄兼一雌。衔花相共食,刷羽每相随。戏入烟霄里,宿归沙岸湄。自怜生处乐,不夺凤凰池。春女衒容仪,相将南陌陲。看花愁日晚,隐树怕风吹。年少从傍来,白马黄金羁。何须久相弄,儿家夫婿知昨夜梦还家,见妇机中织。驻梭如有思,擎梭似无力。呼之回面视,况复不相识。应是别多年,鬓毛非旧色垂柳暗如烟,飞花飘似霰(xian)。夫居离妇州,妇住思夫县。各在天一涯,何时得相见。寄语明月楼,莫贮双飞燕。寒山子羡慕鸳鸯鸟,也欣赏美丽的女子,更加思念远方的妻子,(尽管他被妻子冷落)他本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人。然而,这个自称为可贵天然物的人,却独独无伴侣。可贵天然物,独一无伴侣。觅他不可见,出入无门户。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处。你若不信爱,相逢不相遇。面对情爱无常的困境,寒山子转而寻找佛的观照,当他参悟了佛教的无常观后,转而表现为对自然景物的静照观赏、对山村野趣的忘我流连。自然清景,对于红尘喧嚣的世人,具有净化心灵、抚平躁动的效用。受无常左右的凡夫俗子,蝉蜕红尘,就可以在大自然中获得审美观照。此后寒山子写下了大量的纵情山水,富有禅意的诗句:

可笑寒山道,而无车马踪,联溪难记曲,迭嶂不知重,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

这首诗可能应该这样解读:

通往寒山的道路真是好笑啊!

竟然没有一点儿车马的踪影

也许,冷僻的地方总是乏人问津

从寒山放眼望去

绵延的溪流数不清有多少弯道

重迭的山峦数不清有多少高峰

繁茂的绿草点缀着晶莹的露珠彷佛是哭泣的泪水

蓊郁的松树随风吟唱着彷佛与海洋一样的浪涛声

山中景色如此千变万化

这时,如果迷失了路

请问你往哪里去? 

看到这里,读者可能会问自己,我们从哪而来,应该到哪儿去呢?这就是禅机。

我向前溪照碧流,或向岩边坐盘石,心似孤云无所依,悠悠世事何须觅?

   这首诗是否可以这样解读:

有时候,我来到溪畔看着碧绿的水流

有时候,我来到岩石边坐在盘石上

我的心,就像天上的一朵云

没有牵绊,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自由自在?

也许,是因为

深深明白世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执著的追求吧?

这首诗充满了迷人的禅意,散发着晶莹的光泽,似乎有舍利子的神秘光彩,洒在我们的心上,诗意的心情,像流云一样洒脱,把“本来无一物”的思想发挥到极致。

心似孤云无所依,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物可以让我驻留。悠悠世事何须觅?已经知道一切如梦如幻的人,还会去追求镜花水月吗?我的心是这么空灵,走到哪里,那里就是净土。

综上所述,寒山子对人生无常之苦的体验是深切在深层结构上为他走向佛学、寻求超越奠定了心理基础。从而走向了离情去欲、心不住境的佛学途径。

 

参考文献:        1、“本来面目”在《坛经》里最早出现于惠昕本,成型于契嵩本。参郭朋《坛经校释》第23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2、《圆悟录》卷11

        3、关于“佛性常清净”至“本来无一物”在《坛经》版本上的变化,参郭朋《坛经校释》第18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4、《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