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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  易:寒山诗“中华第一诗碑”与苏州城市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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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一座诗碑,可冠名“中华第一”,并兼及“城市特质”,舍寒山寺《枫桥夜泊》诗碑,还有其谁?

《枫桥夜泊》诗碑历来就是枫桥和寒山寺的象征,特别是晚清国学大师俞樾手书的《枫桥夜泊》诗碑,更是寒山寺的一大胜迹,其碑拓乃至碑拓的影印件早已被人们奉为至宝,广为流传。但时下被冠以“中华第一诗碑”者,则是特指最近高高矗立在何山桥下、大运河畔,并与“天下第一佛钟”交相辉映的寒山寺《枫桥夜泊》诗碑。

“中华第一诗碑”总高16.9米,其中碑身高10.5米、宽5.3米、厚1.3米,总重达390吨。诗碑的一面镌刻俞樾手书的唐代张继《枫桥夜泊》诗文,诗碑的另一面则是清代乾隆皇帝的御制经文,与碑额的九龙文饰天然合璧。

需要说明的是,“中华第一诗碑”绝不是单一的取决于它的高度,也不是单一的取决于它的重量。相反,如果仅仅以高度和重量来定义“中华第一诗碑”,不但是舍本求末,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曲解了“中华第一诗碑”的概念内涵。有媒体称其为“中华第一大诗碑”,似乎是很强调、很抬高、很突出,殊不知一个“大”字,反而是把它矮化了,弱化了,甚至是俗化了。“第一诗碑”与“第一大诗碑”的一字之差,不是数量之差、体量之差,而是概念之差、内涵之差,直白一点,是文化以及品位之差。 

中国是诗歌的国度,流传千年的古诗不胜枚举,林林总总的诗碑也不计其数。寒山寺《枫桥夜泊》之所以并可以有“中华第一诗碑”之美称,关键在于它所具有的独特的而且是无以类比的文化积淀和深厚的历史渊源。换句话说,即使不建这座大碑,《枫桥夜泊》仍然是“中华第一诗碑”!有三个“最”字,可以就此作出极好的说明。

其一,《枫桥夜泊》是史载最早的诗碑。中国的碑刻文化源远流长,从秦刻石鼓文、汉刻石经、隋刻寺碑到唐刻佛像、宋刻地图,等等,可谓传承有序,洋洋大观。但若论最早的“诗碑”,迄今为止,见诸史志有据可查的可能还就是《枫桥夜泊》诗碑。据宋代学者朱长文所著《吴郡图经续记》载,早在北宋嘉佑年间,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的王圭(郇公)所书的《枫桥夜泊》,即已刻石成碑。可惜此石早已失传。好在到了1996年,寒山寺通过台湾有关图书馆的帮助,收集到王圭的墨迹三千余字,重新集成了王圭手书的《枫桥夜泊》诗碑,使这一素有《枫桥夜泊》第一石之称的刻碑重现了光彩。其实,真要认真推敲起来,王圭的《枫桥夜泊》也未必就是最早的刻碑。因为张继的《枫桥夜泊》在唐代已经流行,张继与唐代著名诗人刘长卿又为挚友,而刘又做过当时苏州下属的长洲县的县尉,并都与唐元和年间的寒山寺的重修有一定的关联,难道当时的《枫桥夜泊》就没有刻石成碑的可能?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与张继同时代或之后的另一些唐代著名诗人如张祜和做过苏州刺史的韦应物的诗中也都有明显的张继《枫桥夜泊》的影响。那么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张继的《枫桥夜泊》又是通过什么载体传播的呢?是否可以推断当时的寒山寺就已经有了《枫桥夜泊》的诗碑了呢?是否可以认为诗碑才是《枫桥夜泊》得以千年流传的主要载体呢?遗憾的是目前这些都已无法考证,只能平添遐想而已。

其二,《枫桥夜泊》是持续最久的诗碑。《枫桥夜泊》不但是史载最早的诗碑,而且也是持续最久的诗碑。所谓“持续”,简单而论,至少可以由两个方面的对应解读。一是《枫桥夜泊》诗的直接“持续”,即历代名家直接书写的张继《枫桥夜泊》诗的书法刻碑;二是《枫桥夜泊》诗的间接“持续”,即历代名家因《枫桥夜泊》诗而作的诗文画作的书画刻碑。前者继北宋王圭之后,最具代表性的则有明代文徵明、清代俞樾、民国张继,以及现代刘海粟、启功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中还有无产阶级革命家李大钊、陈云书写的张继《枫桥夜泊》诗的书法碑刻。后者有明确记载的则有宋孙觌撰书《枫桥寺记》碑;明姚广孝撰写《寒山寺重兴记》碑;唐寅撰书之《姑苏寒山寺化钟疏》碑、明崇祯三年(1630)文震孟所撰《寒山寺重建大雄殿记》碑、清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所画的寒山、拾得像刻石、清程德全书历代枫桥寒山寺题咏刻石、清郑文焯指绘寒山子像刻石,以及民国康有为游寒山寺题诗碑,等等。还有清程德全录书的乾隆御制《霜钟晓月》诗碑和雍正御制《寒山子诗序》碑,理当也是张继《枫桥夜泊》诗碑的一种特定概念的间接“持续”。在中国的庙宇寺院中,一般都有碑刻传世,主要起着记载庙宇寺院的缘起和相关历史的功能,犹如石刻的“庙志”或“寺志”,所以承传有序、代有更新的碑刻也是有的。但像寒山寺这样,“千年一诗”的持续碑刻,“千年一诗”的持续唱和,几乎是绝无仅有!

其三,《枫桥夜泊》是影响最大的诗碑。张继《枫桥夜泊》诗的影响已无需赘述,但《枫桥夜泊》诗碑的影响却少有提及。其实,《枫桥夜泊》诗碑同样可以称之为历代诗碑中的“影响之最”。谈到影响,不外乎要涉及到一个深度和广度的问题。而从“史载最早”的诗碑到“持续最久”的诗碑,实质已包含了所谓深度和广度的核心要素。但除此以外,《枫桥夜泊》诗碑其实还具备了一个姑且可以称之为“形式要素”的东西,并足以成为其“影响之最”的另一个充分而又独特的论据。一是诗碑的形象广为流传。在国内外众多的报刊杂志、典籍资料、教科书等印刷物中,甚至包括在许许多多的影象制品中,《枫桥夜泊》诗碑的形象往往作为特写画面,成为人们了解和认识张继《枫桥夜泊》诗以及枫桥寒山寺的标识和印记。二是碑文的拓片弥足珍贵。前面已经说过,《枫桥夜泊》诗碑的碑拓已被人们奉为至宝,广为流传。由于俞樾书写的《枫桥夜泊》诗碑目前已不允许拓印,所以早先的诗碑拓片就显得很珍贵了,不但为广大爱好者多方收罗,而且在文物收藏甚至拍卖场上也有了特殊的一席。即使是转印片,也同样在艺术品市场中颇受青睐。三是诗碑的艺术品和工艺品化,主要是指诗碑形式和碑文的艺术品和工艺品化。在当今众多的艺术品和工艺品类别中,无论是书法、绘画,还是陶瓷、刺绣,以及金属石刻、竹木牙雕,几乎无一不有以《枫桥夜泊》诗碑为主题的作品创作。《枫桥夜泊》诗的妇孺皆知,其艺术品和工艺品化的市场流通,绝对也是功不可没。而《涛声依旧》、《枫桥夜泊》等流行歌曲的盛行,更使这种影响平添了一种不可多得的时尚色彩。

一座寺庙与一座城市的关联,在中国并不鲜见。如少林寺与洛阳,灵隐寺与杭州,金山寺与镇江,塔尔寺与西宁,当然也包括寒山寺与苏州,等等。但要论及一座寺庙与一座城市特质的关联,寒山寺可能就首屈一指了。别的不说,一座《枫桥夜泊》诗碑的矗立,所放映出的苏州城市特质,细细品来,实在已经是淋漓尽致了。

谈到苏州城市特质,有几大概念和意境是不可或缺的。

一是历史悠久的城市底蕴。苏州的历史很长,但苏州可以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遗存并不是很多。尤其是唐代以前的城市印记,实在是“多乎哉,不多也。”即使有,往往也是“旅游一景”耳,多半不足以和整个城市相对接。而《枫桥夜泊》诗碑却不然,区区一石,却是汉唐苏州的浓缩和精华,当然也是不可替代的城市历史文化底蕴的特定标识。一句“姑苏城外寒山寺”,把个苏州城真的是勾勒得千年风霜,无限古意!关键在于它的广为流传,所谓管中观豹,一叶知秋,以致闻者无不思悠,临者必然怀古,苏州悠久的历史,苏州深厚的底蕴,自然也就尽在其中了。记得少时曾有“先有寒山寺,后有苏州城”一说,只不知出处何在。不过假如不拘泥于考证,这一说法何尝不也是寒山寺与苏州城市底蕴的相关联想的一种形象写照?

二是诗情画意的城市意境。描写苏州的古诗很多,但真正脍炙人口的其实也不多见。比如苏州的水乡风情,最著名的也就是唐代诗人杜旬鹤《送人游吴》诗中的两句“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至于最朗朗上口的“小桥流水人家”,其实并不是写苏州的。那是出自元代马致远的元曲小令《天净沙 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是元代大都(也就是现在的北京)人,其故居就在北京门头沟一个叫做西落坡的小山村内,坐西朝东,是一座大四合院,门前就是小桥流水。所以,“小桥流水人家”,本意是一种愁绪绵绵的“游子思归”心结。相比之下,《枫桥夜泊》则是一幅有景有声、充满诗情画意的苏州城市意境的深层特写。霜月、渔火、钟声、客船,无一不是古色古香的水墨苏州的经典写意。特别是其中“有水不写水、有桥不写桥、有宅不写宅、有人不写人的画外音和曲笔白描,简直就是感受和触摸到了苏州骨子里的那种风韵和特质了。

三是土风清嘉的民俗风情。苏州民俗风情的最大特点是十分重视时令节气,同时又特别讲究和沉迷于寄情山水的冶游之情。极度丰富的山水人文资源形成了苏州人自古以来的郊游览胜的情趣和传统,并逐渐形成了风俗化了的时令游览方式和时令游览景观。真所谓“算天堂福地,苏台称最。有无边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难赛”。春探梅,夏赏荷,秋游湖,冬聚会,是苏州人的最爱。史称“吴人好游”,绝非浪得虚名。而《枫桥夜泊》其实也正是一幅有声有色的“时令郊游图”。“月落乌啼”是时辰,“江枫渔火”是季节,“姑苏城外”是地点,“夜半钟声”是情景。所以这一桥、一寺、一诗碑,历来是展现和领略苏州民俗风情的一大场景。明代文徵明有《姑苏十景册》,其中有姑苏台、桃花坞、天平、虎丘、太湖等,第四就是“枫桥寒山寺”。我国古代园艺名著《长物志》的作者、文徵明的侄子文震亨,也有《姑苏十景册》传世,其中有“洞庭春色”、“沧浪清夏”等,而第九就是“江村渔火”。由此可见,《枫桥夜泊》的诗情画意与苏州的时令风情早已经是互为因果、密切相关了,甚至可以认为,其本身或许就是孕育这种风情的文化基础和特定要素。从这个前提来说,已经延续了28届的“寒山寺听钟声”活动既是苏州的一个新民俗,又可以说是一个流传了千年的时令风情和民俗传统。明代唐伯虎《姑苏寒山寺化钟疏》中有“一声敲下满天霜”之句,潜在的注释,更是经典之极!

苏州的骨子里是一个对传统文化十分依恋并又相当固守的城市,从饮食、语言、服饰到生活方式,始终因循着一定的章法和情结。这与其说是文化的保守主义,不如认为是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传承。寒山寺《枫桥夜泊》的诗碑文化之所以与苏州的城市特质有着如此密切的因缘,归根结底还是一种文化传承的基因和情结使然。即使是今天的苏州人,无论是学语、学诗、学书、学画,十有八九还是会从《枫桥夜泊》开始的。诗碑所承载的历史文化意识,已经深深的融入了苏州人的精神生活和文化血脉。因此,寒山寺超常规的矗立“中华第一诗碑”,绝不能看作仅仅是宣传了佛教文化,增添了寺庙景观,而应该视作是张扬城市个性、凸现城市特质的一个文化创举!“中华第一诗碑”也将因此而无可替代的成为苏州最具象征意义、最具品质内涵的城市标志景观。